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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4日归淮

预言你的生命,而非断言

对自己是什么的描述应当构成一种预言,而非对过去的断言。用排除、碰撞、定向,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保持自我形成的主动权。

也许你也遇到过,别人希望知道你如何评价他们、或者让你自己给自己一个评价。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你感觉很难去说一个答案。你知道你说出的身份并非错误的,可每当你说出一个身份的时候,你就限制了其他的可能。

当我们说我们是某某身份的时候,比如某某学校学生、某职业、某地方人等等。这种身份便于我们在社会上相互辨别,一种标签,便于我们去归类。但同时也是一种判决,我们将自己固着在一种身份、标签之上。

你们可能并没意识到这些身份对我们的阻碍。

它们是过去的诸多条件对我们施加的约束,大多数这些所谓身份都是从之前的经验中得出的,不是吗?

但实际上,我们有着无限的潜能。

个人的发展是不可约化为一个简单的身份与标签的。我们心中永远有力量在渴望向外发展,而身份与标签会将我们发展的方向,永远朝向已经发生过的事。

可不要让它限制住你。

对自己是什么的描述应当构成一种预言,而非一种对过去的断言。这些身份像游戏成就一样,你知道如何解锁它们、并且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它们。你之前可能没有注意过,或总是太在意外部的评价、总在期待着一个可以融入它们的身份。

这篇文章会给你一些新的视角。

我在本篇文章要讨论的是,如何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保持自我形成的主动权?

身份只是我们与外部世界交互的一种方法。你需要学会三件事:排除、碰撞、定向。

一、我们可以通过排除我们不是什么而获得对未来的理解

今生我们不能知道上帝是什么(quid sit),只能知道祂不是什么(quid non sit)。所以讨论上帝的本质,要从去除法开始。——托马斯·阿奎纳

相信自我是完满的,具有无限可能。

对于拥有无限可能的自我,我们应当先弄清自己不是什么。再决定对自己的预言。

我要阐明:我并不是说一个人在现实中真的拥有无限多条人生路径。

我说的是:不该在尚未行动之前,就先把自己的未来压缩成一个答案。

诚然,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总要受到社会经济条件的制约。这种无限可能是一种心态上的无限。

因为,一些人会说我们不是无限可能的,总是要受到具体的条件约束的。 另一些人会说人无完人,自我怎么可能是完满的呢?

上面的观点阻碍了我们的心灵。不是无限可能,受到条件制约的又怎么样呢?在理论上未来依旧是离散的、有着无限可能;人不是完满的又怎么样呢?照拉康的理论说,人是由缺失构成的。这种缺失不恰恰也代表着我们存在着形式上的完满吗?

悲观且正确没有任何意义。

正确性本身不产生行动力,它造成了我们的静止,用所谓准确性包装起来的放弃。

我们应当拒绝这种观点对我们心理造成的阻滞。

人的本性驱使我们超越自我、走向外部对象。《千面英雄》英雄的历险开始就是在谈这种本性:「历险的召唤」标志着命运对英雄发出了召唤,将他精神的重心从英雄所处的暗淡无力的社会转向了未知的区域。坎贝尔提到了达芙妮的案例,她为了逃避阿波罗的追逐,向父亲祈求改变自己的形体,最终变成了一棵月桂树。为了保持自己的纯洁,达芙妮彻底拒绝回应外部世界的冒险,选择了一种逃避的方式,终止了她生命之流。

上述的观点就是在拒绝召唤。

我们应该去反思这一假设:人是需要发展和改变的。 将「变」作为评价的标准,不变的就是坏的、变的则是好的。

一切存在的神话都在表达一个事实:生命的根本特征是流动、生成、蜕变。 拒绝这种流动,就意味着拒绝参与生命本身。洪堡在教养理论中阐明: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之中以及超越生命的界限之外,通过我们富有生机的活动所留下的痕迹,使「人」的概念在我们自身的人格中获得尽可能丰富的实体——这是我们存在的终极使命。

面对一个无限开放的外部世界,我们在与其交互的过程中,不也就获得了无限的可能吗?

而对于无限来说,不可被有限理智和有限语言把握。如同中世纪经院学家们不去描述「上帝是什么」,而是说明「上帝不是什么」。

我们也首先要去排除不可接受的未来,以澄清尚未确定的未来。

人们厌恶损失,拒绝专注于某一条特定的路径,因为专注意味要放弃其他选择。但我们可以从描述一个不想要的未来入手,从而变得清晰:

我不愿成为谁。

我不愿意过怎样的生活。

我不愿意为了什么东西牺牲什么。

我不愿意把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不愿意让自己的生命最终落入怎样的处境。

这种思考方式早在古罗马时期就有,那时称之为:对未来恶事的预先思考(praemeditatio futurorum malorum)。想象未来之恶,往往能防止苦恼。它在两个方面发挥作用:一是整理信念,让「这可能发生」被自己接受;二是提供一种替代性的预先消化,使真实打击不再拥有全部新鲜的杀伤力。

这也是我在《我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渴望理解自己》中提到的六种自我技术中的一种:默想。

我们可以通过对不可接受的未来预演,来理解我们尚未确定的未来。

二、如何在与世界的交互过程中塑造自我?

求变之外,难道个体之为个体的根柢性的东西无法存在吗?

可以。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尝试描述了这种根柢性的东西,我称之为反身性自我。我们在与世界、与外部无限丰富的交互的旅程中,获得对自己的认识、不因异化迷失自我,将自己在身外所从事之一切的明澈之光与抚慰之暖,反照回自身的内在存在之中。

我们可以主动选择文化环境塑造自己。

我们自我的力量想要展开,就必先要碰到一个「非我」的世界。我们必须感受它、主动去接触它,吸收这个非我的世界从而改变自我。

这种改变存在两种情况:有意识的改变与无意识的改变。

许多人意识不到,非我的世界是一个异质的世界。他们已经习惯了外部给他们灌输东西。却意识不到这些东西将他们异化,变成一个充满多重欲望的畸形怪物。错把欲望当做是自己的主体。

我们应当有意识地改变,有意识地选择接触面,去选择语言、作品、人物、城市、手艺、一种生活方式。

我们需要自由,也需要足够异质的文化接触面。

主动选择环境,是在主动选择你将反复遭遇的世界。算法推荐、同温层、单一专业路径,都是低异质性环境,在今天我们会称之为信息茧房。因为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自我在重复地展开、并没有获得新的东西。

而高异质性环境的标志是:它会让你的自我模型暂时失效。过去可解释性的叙事在这个世界失效了,因此你必须踏上新的旅程、去参与冒险,并在这个新的世界中获取自己的故事,用于解释自我。

对自我的塑造需要两样东西:

  1. 可讲性(Tellability)对自我的理解要凝结成可讲述的叙事才能发挥效果。你,作为媒介,塑造故事——也就是信息。你所关心的事情被转化为从故事内部驱动故事的力量。矛盾驱动着故事,想法内部的张力会为故事带来节奏。像机械结构的钟表一样,滴答-滴答,这一秒推动到下一秒。你在异质性的世界走过,想法和欲望穿过你,是你在感受它们,也是你在塑造故事。

  2. 自主能动性(self-activity)在信息泛滥和选择癫狂的时代,能动性是最低成本的自我构筑方式。虚伪的能动性只是燃烧,真正的能动性能带来复利。对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不要太过在意。玩的开心就好。不该费尽心力地竞争。想到《有限与无限的游戏》,「无限游戏者」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延续游戏。你应当有勇气像堂吉诃德一样,义无反顾地奔向一场没有结果的旅途。

这像是在参与一场游戏,要参与游戏,我们首先要进入要游戏之中,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要开放自己部分的主体性,这同样也是我们理解自身的一个维度。 格瓦兹在《深层游戏:关于巴厘岛斗鸡的记述》写:

初入巴厘岛,面对社会隔阂,他的研究无法推进。直到一次斗鸡事件,因为当地禁止斗鸡,遇到警察查处,他与村民一起逃跑之后获得了当地人的接纳。通过斗鸡游戏,他进入了巴厘岛的文化叙事。

开放主体性不是自我消解,而是允许自己被他者叙事渗透。 在「进入」之后,主体性获得新的维度:不只是「我是谁」,而是「我在何种游戏中被理解」。 我们要清楚地理解,自己在什么样的游戏里,处在怎样的一个位置。

三、北极星指标,一个设定方向的技术

游戏需要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可以是一个任务、一段剧情、一次属性的提升等等,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方向。

在硅谷产品管理、Growth、Product-led Growth 中非常流行一个技术:北极星指标。北极星指标要求团队锁定一个核心指标、围绕它对齐所有决策,这个指标之所以能成为「北极星」,正是因为它所承载的时间尺度:它衡量的是用户长期留存与价值实现。

自我的发展与实现也可以借用这一技术。

前文提到《千面英雄》里「历险的召唤」首先是一种时间感的转变:英雄开始意识到自己活在一个比当下更长的故事里——被召唤,就是被拉进了更长的时间尺度。更高层次的意义和动力,与更长的时间框架相关。命理学实际上就是使用人的一生作为框架。

在 Taylor Pearson《如何集中注意力:25 年愿景和 90 天北极星目标》里,Pearson 提出将长期愿景 → 短期北极星 → 当下行动。文中提到一个更具体的故事:

一个旅行者走过一个中世纪小镇,看到三个石匠在一堵石墙上工作。他问第一个人在做什么。第一个石匠不耐烦地回答:「切石头。」 旅行者仍然好奇他们究竟在建造什么,就问了第二个石匠,后者回答「建墙」,然后继续工作。 旅行者继续问最后一个石匠他们到底在建造什么。他回答说:「建造一座纪念碑。」这个石匠继续讲述这座纪念碑的历史意义,解释说它代表一个拯救镇民的人。他谈到人们将从四面八方来参观这座纪念碑,这将给村庄带来繁荣。

这三个答案都同样正确,唯一的区别是时间框架。

第一个石匠在「切石头」(短期) 第二个在「建墙」(中期) 最后一个在「建造纪念碑」(长期)

在行动之外,意义的差异来自我们选择的时间尺度。对自我的预言,是为自我力量的伸展设定一个时间框架:

你相信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多长的事?

我们总是高估一天能做的事情,而忽视更长期的积累能实现的事情。

你应该建立两个时间尺度:

25 年愿景:决定你要去哪里

问自己:

如果 25 年后回头看今天,我希望自己已经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要思考「怎么做到」。

只回答三个问题:

  • 角色:那时的我会被怎样称呼?
  • 意义:为什么这件事对我如此重要?
  • 现实:这样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的?

25 年愿景应该:

  • 足够远
  • 足够大
  • 足够令人兴奋
  • 足够模糊
  • 甚至有一点不敢说出口

愿景不是计划。

它是一种预言,让自我与世界的交互在一个长期的框架里流动,赋予短期行动意义。

25 年的时间框架允许你有想象力,那些短期约束你的条件在这样一个时间框架内几乎完全失效。你是自由的、可以在这个时间里实现任何愿望。你必须跳出过往的经验、教条与框架,去重新思考与想象你渴望的未来。你不需要思考如何实现,你不应该被短期的行动困扰,你只需要思考你要去哪。

90 天北极星:决定你现在推进什么

90 天大约是 25 年的 1%

如果你每 90 天向 25 年愿景推进约 1%,长期就能积累出巨大的变化。

一个好的 90 天北极星必须:

  • 具体:知道究竟要完成什么
  • 可证伪:90 天后可以判断完成或没有完成
  • 重要:完成它会真正改变你的状态
  • 聚焦:同一时期只允许一个核心北极星
  • 与愿景连接:它不是随机目标,而是 25 年方向在当下的投影

不要写:

「发展个人品牌。」

要写:

「完成个人网站、发布 20 篇内容,并获得第一批 1000 名订阅者。」

它是一种行动方案,并通过长期的愿景获取源源不断的动力。

四、谱系,为思想寻找根系

北极星的方法帮助我们建立发展的时间框架和方向。

但有了方向,还不够。

我们还需要知道:

历史上有没有人走过类似的路?他们是怎么走的?

一个参照,像是玩游戏的攻略。

我们会主动选择一些人:读他们的传记,研究他们的作品,理解他们的行动,观察他们如何处理自己所处的问题。

参照不是模仿。

我不认可一个抄袭者还能被称为创作者。「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抄袭是作为一种姿态呈现的。参照是发现他的模式、探究其形成的原因和思想来源,最终为自己所用。

所以,当我们找到一个值得参照的人,还要继续追问:

他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他?

他受谁影响? 他读过什么? 他的思想从哪里来? 那些影响他的人,又从哪里获得自己的思想?

参照开始变成谱系

我们不再只研究一个人,而是沿着他的思想向后追踪:

我 → 参照者 → 影响者 → 思想源头 → 原始材料

直到找到构成他的那些东西。

我们便能从历史中寻找一条可供自己继续行走的脉络。在你明确了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之后,找到历史上曾经抵达或者类似抵达那里的人。研究他们,为自己的道路寻找参照;追踪他们的来源,为自己的思想寻找根系。

因此,这整个过程是一项策展工作。

你不是被动接受这个时代给你的信息。

你在主动构造自己的文化环境。

这是一种新时代的学徒制。传统学徒跟随师父,在长期共同生活与实践中学习。他看到师父如何工作、如何判断、如何处理问题,然后一点点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行动能力。

但今天,我们很难再拥有这样的师徒关系。我们拥有的是相反的东西:太多的人,太多的信息,太多的选择,太多的诱惑。

你要抵制它们,然后创造自己的游戏、设计的权力大于选择的权力。

玩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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