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渴望理解自己。
这是一句断言。没有数据、历史的依据，仅仅是我要这么说。它大概率不成立，你可以从各处搜集到不同的案例来反驳我的观点。
但你可以看到人们使用各种工具：MBTI、盖洛普、星盘、八字……在今天，技术/测试工具爆炸式增长，人们还乐此不疲。这些更像是在给自己贴标签、寻找一个现成的答案，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理解」这个复杂、流动的过程。
我并不是要否定它们，我是一位命理师，也做了一款 AI 玄学产品 Taoracle。我最早是从塔罗进入的，随后转向中国传统文化，我的怀疑来自于我的观察。人们对于技术/测试工具过分相信，而缺少了反思。我们渴望被理解，但实际上的这种理解可能被外部利用，反过来塑造我们。
一、工具之疑难
这些工具本身就存在问题。
有一项研究，巴纳姆/福勒效应，指人们在人格测验中，对于为他们设计的人格描述感到非常准确，但这些描述通常都非常模糊且适用于大多数人。
这些描述擅长把一个普遍的人性特征，包装成一个人的「内在矛盾」。比如：「你其实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但你又不希望自己显得过于在意别人的评价」要比「你是一个善良、有责任心的人」更容易让人自我带入进去。
古代江相派的秘本《英耀篇》，这是江湖算命看相骗子总结的「话术+心理学」经验，专门教人怎么察言观色、套话、看人下菜碟、先打后哄、最后收钱。核心内容就是用黑话和套路快速摸清来人的底细和心理弱点，然后精准输出。
江湖骗子们就是在利用前面提到的矛盾，让人主动把自己的经历填进这个描述里、跳进他们设计好的结构里。
那么我们应当去问：这些矛盾是潜藏在人本身的？还是作为一种结构被放置在人身体中的？是外部的语言激发了这种对矛盾的想象。
我们假设：
一，矛盾本来就在：语言只是把一个原本存在、但没有被明确意识到的结构说出来；二，矛盾是语言制造出来的：语言提供了一个解释框架，人开始用这个框架重新组织自己的经验。
无论是哪一种，这种语言都是有意义的，人在通过语言实现自我的构建。重点在于：语言和使用这些语言的人，本身是否是向善的。或者不预设伦理立场的话，要关注它们本身的立场与意识形态。
需要注意的是，大多数人把这些测试工具的结果作为断言，测试完仿若审判一般，就停在那里，准备等待命运的审判。要么就开始抱怨命运的不公了。
我常听到的一种说辞是：因为我是 XXX，所以我就是这样怎么怎么样啊。这完全倒转了因果，是因为你表现出了这样的特质，所以才将你归类到某种类别中。实际上这种归类都是需要存疑的。
比如，Pittenger 对 MBTI 的批评：为什么一个具有一定连续稳定性的测量，要被转换成一个看起来非常确定的类型？我们所看到的人格类型的易变，但可能仅是一个连续的指标在临界点附近产生了微小波动。比如今天测：I = 51，过几天变为 I = 49，变成 E 了；人为设定的分类边界，会将原始数据高度相似的两人分属不同的人格类型。
人为什么如此喜欢把连续、模糊、变化中的东西切成离散的类别？因为类别带来的是认知上的确定性。
但我们应该关心行为，而非作为解释结果的标签。
我们习惯去对应、我们习惯去内省。实际上我们总是拿一个外部的东西去衡量我们心灵的尺度，这会带来极大的混乱与错误。
我们错误的认为自己能够直接了解自己心理状态的起源。
可实验研究表明，内省其实是推理和构建出来的。
我们通过虚构，把碎片化的信息来组合成对自我的理解。但实际上，自省并非是要读取所谓内在的「真实自我」，而是在语言中不断生产「自我理解」的模型。这种自我理解的模型，未必是对过去真实原因的解释，却能成为对未来的预言。
二、「现代」的问题
传统社会里「我是谁」是被指派的，你的出身、你的宗族、你的身份，这些由不得你，你被束缚在一套既定叙事里，没有流动的空间。而在现代，我们获得了自由。在现代社会里，人越来越需要把「我是谁」当成一个需要自己持续回答、修改和经营的问题。
于是，叙事被翻转了。
过去的答案变成了问题。
我在《给我自己》中写道：
「不像长辈们被这时代一队一队的推着走 我的时代没给我口号 机会走掉 到头来仍一次次的空着手」
那是我 21 岁时试图描述这种迷茫、模糊的，过去父母的经验在今天几乎失效。他们的经验缺乏对我们生命的可解释性。过去推动着爷爷辈、父辈的向前走的因素，在今天也迎来了变革。
我们时代发展速度之快，爷爷辈、父辈、到我们这里，三代，几乎像是并行的三个时代。代际之间的缺乏相互的理解，我曾注意到《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一个代际问题：
在面对战争时，新生代的雅典人并不了解战争的残酷，他们有的是雅典带给他们的荣耀感。「那时雅典的年轻人很多，伯罗奔尼撒的年轻人也很多，由于缺乏经验，他们都愿意接受战争。」（II.8）
在今天，我们许多人难以接受父辈们灌输的理念，一方面是我们对他们的时代缺乏想象，一方面是他们对我们所经历的也缺乏想象。
他们能给我们的答案，在今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我们如何描述「我是谁」？
存在两种身份：
朝圣者：人生是一条通向确定终点的路径，当下的每一步都要为未来的抵达储蓄意义
漫游者：拒绝被身份固定，有时是随性穿行、无所承担的漫游，有时是身不由己、无处落脚的漂泊
我们可以拥有信仰，如朝圣者一般去追寻；也不必惧怕改变，陷入对忒修斯之船的疑虑之中，在无限游戏里，做一个玩耍的漫游者。
我们必须理解，是时代、或者社会把问题抛给了我们，而不是我们本身就存在这些问题。一方面，过去社会不再向我们提供曾经由它们为我们提供的意义、叙事与身份，我们获得了自由，代价是肩负起自己全然的责任；另一方面，社会将责任抛给我们之后，尝试在社会文化层面通过更隐秘地方式控制我们。
如伊娃·易洛思在《拯救现代灵魂》（Saving the Modern Soul: Therapy, Emotions, and the Culture of Self-Help）里所说的「情感资本主义」：
治疗叙事把本来可能有社会结构原因的痛苦，如失业焦虑、性别压迫、阶级压力，重新定义为个人的心理问题，可以通过自我叙事、自我工作、消费治疗性商品和服务来解决。在现代，经济与情感已经形成了一个相互塑造的文化体系。
这种意识形态可以解释当下许多让我们感到矛盾的事情，因为这套话语同时具由解放和规训双重功能。
我们确实因此获得了解放和自由，比如给了女性一种语言去命名、去反抗她们此前无法言说的经验，女性主义意识觉醒某种程度上也借用了这套语法；但同时它又以更隐秘地方式规训着我们，让情感和经济紧密联系，让情感变得工具化，在情感领域形成一种拜物教。你以为你在「做自己」，其实你在使用一套市场和专业话语共同生产的语法。这是需要警惕的。
「认识你自己」，是一个古老的问题。早在几千年前就镌刻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之上，在后来的思想脉络中，这个问题又以不同的形式被反复被提出。
一个永远等待被回答的问题。
三、认识你自己、照看好你自己
古代两大原则——「照看你自己」与「认识你自己」——之间的阶序关系发生了倒错。在希腊—罗马文化中，关于自己的知识是作为照看你自己的结果呈现的；在现代社会，关于自己的知识成为一种根本准则。——《自我技术》
在今天，「认识你自己」之所以遮蔽了「照看你自己」，就是因为我们的道德，我们禁欲主义的道德，坚持认为自我是能够被摒弃的。
柏拉图《申辩篇》（Apology）中，苏格拉底作为一位关注自己的导师在众法官面前听候裁决。他对他们说：「为获得财富、声名及荣誉而处心积虑，对此你们不以为耻」，但是你们却没有用自己来关注自己（concern yourselves with yourselves），也就是说，用「智慧、真理以及灵魂的完善」来关注自己。同时他还监督其他公民，以确保他们专注于自己（occupy themselves with themselves）。
「照看自己」不仅应该构成一种原则，更应该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实践活动。
马克斯·韦伯曾经抛出问题：为获得理性，人所必须支付的禁欲之代价是多少？人必须要遵从怎样的禁欲主义？
福柯研究的切入点则反了过来：当一个人接受某种禁断时——例如不再冲动、不再纵欲——他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一种新的自我认知？
是哪种层次的自我觉察，让人有勇气放下某些东西？
认识机制实际上是在压抑中运作的，自我是被形塑，而非被认识的。
这听起来有些悲观。
但事实上，是我们自己在形塑自己。
今天有两种人：
被塑造的人：思想→语言→行动
自我塑造的人：行动→语言→思想
你若要有什么真正谈得上算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思想，非要行动不能得到。这些东西一定是从你的生命体验中得来的。
你是相信有一个超越的神来指导你吗？让它降给你思想、赐你语言，用于指导你的行动。那这些东西究竟是神给你的还是那些传教士给你的呢？还是因信称义？我喜爱斯宾诺莎意义上的自然神，它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你要在行动中揭示自然的道理，见到它的结构。
我构建 Taoracle 的理念是受到斯宾诺莎自然论的影响的，斯宾诺莎的宇宙是一个神奇的宇宙：
宇宙不是一个被神创造并管理的机器，而是一个无限实体通过自身必然性不断表达自身的过程；万物不是独立存在，而是自然自身的无数种展开形式，而人的最高自由，就是理解自己作为自然的一部分。
简言之，我们理解自然的方式，是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
这正是术数构建与作用的方式，术数正是古人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我在《不止生肖：五行、星辰与中国占星入门》讲稿里最后写的：
我们理解时间的方式，也是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人类的共同命运可以在宇宙星河的流转中得以昭示。
有用户问我：
通过命理去了解自己的天赋，也只是能够了解大概，但是其实人们本身就有认知（类似于擅不擅长做有关逻辑的事情，比如数学） 当人通过术数认识到这个事情之后，事情同时也会发生改变，术数和物理都有解释。（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当你认识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你也不是刚才的你，可能会发生的未来就有了变化） 所以，你们做的这个产品，到底是想给用户带来什么以及你们认为占卜、术数的产品能够给用户带来什么价值？
我想这里能给到回答。我们确实没法像观察一块石头那样，站在自身之外来看自己。每一次自我审视，审视的行为本身又会改变被审视的东西。
所以，我们期待一个自我认识的工具能在两个层面产生价值：
（一）提供一个外部视角。在不干扰人内在秩序的前提下，帮助人们审视自己。这个外部视角同时提供教育和改造两种功能：教育，外部视角是带有中国传统文化观念的，通过这一视角让人们亲近已经渐渐淡漠的传统文化，梳理一种人与自然的观念；改造，看见即改造，人们在现有的路径之外看见一种新的可能性，它已经对你的心灵产生了影响，本身就是一种改造。
（二）提供一种工具。基于紫薇、六爻等传统技术，为人们构建自我认识提供一种记录的方式。在今天，「我是谁」必须表现为一个传记（biography），而不是一份个人档案（personality profile）。我们借助这些技术发问，提出当下生命所关切的问题，都是理解自己的重要材料。
它应当可以成为一种自我技术。
四、自我技术
什么是自我技术？
它是个体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或者他人的帮助，进行一系列对他们自身的身体及灵魂、思想、行为、存在方式的操控，以此达成自我的转变，以求获得某种幸福、纯洁、智慧、完美或不朽的状态。
主要有六类自我技术：
书写：像我现在正在写作，就使用书写的技术。用书信，与你做思想的交换，通过书写形成自我的回响。每天写 200 字，是为了塑造与显现自我。在今天，写作是最重要的自我技术。它能联同其他技术一起，进行有意识地自我塑造。
- 日记：书写即归档，记忆即身份建构
- 书信：与他人的思想交换，借书写形成自我回响
- 笔记：提炼阅读或体验的要义，并内化为行为准则
- 辩论：写下你赞同和反对的理由，构建对话系统
默想：或许你听过，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当你早晨起来，站在镜子面前想象，「如果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该如何生活？」。此时，你便是在默想，这是你照见自己灵魂的镜子。默想是让你从「反应」转向「选择」。在脑海中模拟现实的场景，训练思维的想象性体验，如灾难预演、灵魂镜像。
修炼：在生活中刻意制造不舒服，通过不舒服磨练自己的意识，感受自己的存在、控制自己的行为倾向，这就是修炼。大多数人只在现实让他不舒服时才反应。极少数人自己设计不舒服来改变自己。修炼，期望意志系统能更稳定地接入身体系统。你身体的选择，最终塑造你的身份。在真实的情境中通过肉体磨练训练意志，身体即伦理，如极简生活、数字戒断、饮食控制等。
审查：三省吾身，对自我的反思就构成了审查，持续刷新对自我的认同。不复盘的人是让时间流过了他。审查是一个更新自我认识的必要环节。尝试非道德化的自我盘点，睡前洗涤意识，如复盘型日志、临睡清单。
揭示：想要改变自我，先改变你对自己说的话。被压抑的，喘不过来气，总是抱怨上天不公，一贯的用受害者的方式叙述自己的苦痛。转变过来，真诚地面对自己，主动揭示自己的秘密，拆掉深层次的固化你思维的语言，从受害者叙事转化为创造者叙事。自我表达，是你对自己负责的方式。
聆听：安静以获得真正的察觉。生命里有太多声音，你的承载是有限的。信息爆炸的时代，学会聆听，不是获得信息，而是收回注意力的主权。真正的成长来自倾听，用聆听感受神性临在，如教练系统、播客。
自我技术是一种自我塑造的方式，帮助我们将对自己的认识转化成为行动。
我们应该意识到这些只是一种方式。在今天，对自我认识是一场持续的经营。重要的是，我们要永远保持对「我是谁」这个问题背后技术与权力结构的警觉，不应该被一套话语与技术奴役。
感谢你的阅读。在之后的文章里，我将围绕这些话题展开更多研究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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