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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7日归淮

自由与天命,我们在找寻一条仅供自己走的路

命定论与自由意志之争可能都是错的。从天命(Calling)到反身性自我:命运不需要被掌握,只需要被看见。

我常听到两种观点:

一种说:人没有自由意志,出身基因阶层等我们不能选择的命运决定了一切;

一种说:人有自由意志,我们要从命运手里夺回主导权;

命定论者会说自由意志是自欺,我们以为的选择是提前设定好的脚本;夺权者会说命定论是懦弱,用所谓的必然给自己的无所作为找借口。

你或许也支持其中一种,但我想说这都是错的。它们都将命运当作一种外部的事物对待,而未理解命运从个体中生发的独特性。这种对抗的状态会让我们产生不良的情绪,包括焦虑、急躁乃至恐惧。

这篇内容会给你一些不一样的观点。

我是一位命理师,我接触过许多案例,遇到过各式各样的问题,以及他们面对这些问题时的情绪。而这些问题向上汇集的地方,就是有关「自由意志」和「命理」的概念。研究这些艰深的概念是我的兴趣所在,我希望能借助我的知识帮助你们获得对自己生命的肯定。这也是我做的产品 Taoracle 的初衷。

在我的理解下,自由意志和命运在今天,对我们来说是统一的:

我们无法接受一个东西统治我们的人生,因此寻求自由意志;而我们也无法接受纯粹的自由带来的彷徨,因此呼唤天命。

我们在寻求一个如何行动以及如何解释我们行动的方案。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拗口,接下来我将慢慢拆解它们。

一、找寻天命

我们如何找寻我们的天命。

我第一次向我的合伙人破晓介绍 Taoracle 的理念,就是从天命(Calling)开始的,人如何寻找到自己的天命呢?

我们谈论天命的时候可以想象那种画面,一种外部的、神圣的东西降临于我们身上,荣耀加身。在中文里天所命,是人不能完全自造的部分。

在英文里 Calling 最初的含义,是上帝对人的召唤。

《哥林多前书》7:20:「各人蒙召的时候是什么身分,仍要守住这身分。」(Let every man abide in the same calling wherein he was called)

当时并无现代我们理解的含义,语义与伦理的翻转来自路德。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第三章里专门做了词源学考证:几乎只有在经历过宗教改革的民族语言里(德 Beruf、英 calling),才能找到一个同时兼有「神召」与「终身世俗职分」双重意味的词。

我们呼唤的天命,是带有「神召」与「终身世俗职分」双重意味的。这种语境下的天命,拧紧成一种紧张、禁欲、可检验的入世苦行。是我们主动对自我进行塑造,从而形成新的身份,但我们对这种身份的认可,有时需要一个外部权威的认可。

我在上一篇文章写道:

当一个人接受某种禁断时——例如不再冲动、不再纵欲——他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一种新的自我认知?是哪种层次的自我觉察,让人有勇气放下某些东西?认识机制实际上是在压抑中运作的,自我是被形塑,而非被认识的。

我们对天命(Calling)的追求是一种对自我认识的需求。其实我们是渴望一种神圣性降临于我们的,在今天这种神圣的东西是缺失的。

我们应当意识到如 Rao 所说的,对这种神圣的追求可能是一种逃避。那些严肃、自负的「向内转」,专注于某种「内在工作」的神圣理想,包括冥想、创伤处理等等,其实是一种逃避,逃避以优雅姿态应对外部世界更普遍、更艰难挑战的方式,而不是等待实现某种 iPhone 般垂直整合的内在完美的理想。

但我们也该意识到:从身边的任何一处出发都可以抵达自己的心灵,这绝对是一项神圣的事项。我们可以从平凡之物中获得神圣的启示,尽管这种平凡与神圣只是人为的分别。

神圣性是我们本身就具有的。王阳明所言,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我们与天地万物本身就是一体的,只是受到遮蔽失去本来的联系。我们对天命的呼唤实际上是为了消解这种不知,去试图理解自然的规律。

自由意志和天命写在一起是吊诡的,天命是一种外部的召唤,而自由意志则是一种自己掌控自己的感觉。那如果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必然世界,而天命和自由意志在结构上是同构的呢?

在一个巨大的、无目的的必然自然之中,所谓的神圣召唤和自由意志都来自于对自然结构的认识,都是对自然必然的分有。

我们对自由意志的渴望与对天命的呼唤实际上都来自于对自然的不知。

二、自由意志机制

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欲望,却不知道欲望的原因,于是把欲望理解成自由意志,并进一步把它理解成「目的」。——斯宾诺莎《伦理学》

我们都有欲望。

命定论者知道欲望存在,但把原因归给外部必然;夺权者知道欲望存在,但把原因归给内部自我的自由意志。

两者都在解释「原因」,但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原因,才需要命名它。

我们迷茫,我们需要给「不知」一个名字。

这种对欲望来源的不知在根本上反应着我们对自然的不知。我们的生命体验让我们意识到了我们存在着根本的不知:在知道自己本质上无知的时候,我们在面对负责的经验现象、经验关联,就会有根本的敬畏和根本的审视。

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系统控制着我们。个体命运突变的偶然,如果放大观察范围,导致其突变的因素在整体系统内依然是流畅的必然。这是命定论者常持有的观点。

个体无法放大自己。对无法放大的个体而言,尺度上的必然怎么能理解成人生上的无法作为呢?如果把时间尺度拉到大,中国古代争当皇帝、成王败寇、功败垂成几句说完,在封建王朝的叙事里全是必然。但大趋势内部就没有故事了吗?就没有偶然性了吗?

我们今天的时代已经不呼唤伟大的东西了,伟大的东西从我们身边消失了。我们在自己创造伟大,这种伟大的东西,是从个人的心灵生发出来的。在宏大的东西退场之后,我们呼唤的不就是这种微小的这种东西的不断地重复和聚合嘛?

想象一个能统治一切的天,一个必然的存在。你意识到必然无法摆脱它们,你意识到天它能够完全的控制你的生和死,或者怎么,你逃不出这套规则。那么在这套规则之下,你是自由的。

你无法逃出这套规则。但在规则之下,你是自由的、完全自由的。因为在一个大尺度上,尽管它是必然,但是在那个结构之间,个体仍留有孔隙。

我们有偶然、有选择、有故事。

过去虽然被约束了,未来还是离散的。

一个系统性的整体,你必须在这个整体下面做选择,这是必然。你自己要能在自己的生命历程内部形成一套类似的闭环系统。我们在系统下自由意志的选择,构筑了我们的天命。

海量因素下极其的偶然性落到个体身上就是唯一,就独一无二的。在一个具体的时间段内,必然之偶然,它落到个体身上的唯一性,彰显了你作为个体的独特性。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选择是唯一的,而且只有你能形成这样的选择的话,那你不就证明了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了吗?

三、天命,无竞争之路

你要成为唯一做你所做之事的人。「You want to be the only person who does what you do.」—— Jerry Garcia

今天时代赋予每个人最大的红利是:进入无竞争的领域。

类比大卫·佩雷尔说的个人垄断:技能、兴趣与性情的独特交集,使你成为某个问题的唯一思考者。也可以类比纳瓦尔说的特定知识(specific knowledge):社会教得会的,社会也能再教给别人来替代你;真正无法被训练、无法被外包的,是你追逐真实好奇时自然长出来的东西——它对你像玩耍,对别人像工作。

我们对天命的寻找,不过就是在寻找一条:仅供自己走的路。

我从词语的角度专门研究过天命、天才、天赋等等诸如此类的概念。

它们是对同一件事不同的表述。

希腊人所谓的 daimon(守护灵),罗马人写成 genius,基督教改称守护天使,近代心理学又说成 calling、心、灵魂。柏拉图讲每个灵魂入世前选定一种生活,并有一个守护灵随行,以免遗忘自己选过的形象。詹姆斯·希尔曼后来说:每个人进到世上时,已经带着一颗橡实——橡树的形象事先写在里面,一生只是长成它,而不是发明它。

对希腊人而言,daimonion / daimonic 常用来标示那些不可预料、不受控制、仿佛并非「我自己做成」的事情。它不是溢美,而是承认:有一种力量在人身上发生,却不能被还原成意志的产品。天赋(gift)这个词本身就带这层意思——它是被给予的,不是被制作的。

赫拉克利特说:

性格决定命运(ἦθος ἀνθρώπῳ δαίµων ——Ἡράκλειτος)

常见译法是「性格即命运」。但残篇里没有动词,主语和谓语可以对调:性格是人的守护灵,守护灵也是人的性格。δαίμων 既可作命运,也可作神性、守护者。赫拉克利特说,实际上决定命运的力量是精神,这意味着性格(比如个性或像戏剧中的角色,指导信念等)成为编织剧本的方式。

看,在这里「命运」和「天赋」的语境几乎一致了。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写道:

神话的形象必定是一个无所不在、但未被察觉的魔鬼般的守护人,在他的守护下,年轻的心灵成长起来,靠着它的征兆,成年人得以解释自己的生活和斗争。

在尼采那,守护人是以神话的形式存在的。在赫拉克利特那,命运(δαίµων)也是一种待演绎的东西。

所有的这些「天才」「天赋」「守护灵」都是一个后置的判断,因为你有了这些经历、因为你走了这条路、因为你展现了这样的特质。所以,你是有天赋、天才,守护灵保护的。这些词语指向的是客观事实,在评价过程中。

所谓命运、天赋都是作为客体存在的。

在中国的语境里,命是最坚硬的客体、反映着人最根本的不知。 至少中国的算命体系里,不涉及巫、祝由术的情况下,中国的命理体系是完全经验的学科。就是将天体运行的规律和上述的人的经验结合在一起拟合出了一套可解释的叙事。

叙事是容易寻找的,可是最根本的不知是难以消解的。 只有当你站在终点往回看的时候,才能看清所谓的「命」「天赋」「天才」「守护灵」没有什么玄妙至极的东西,坚持走自己的路。

四、反身性自我

佛陀的布道或福音书以一种至新的方式作用于我们。它们流经我们,以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幸福渗透我们,因为它们的话语的旋律与我们在自己内部形成的运动和节奏和谐一致。—— Rudolf Steiner,《How to Know Higher Worlds》

如何清楚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如何清楚是在走自己的路,而不是被裹挟着走在别的路上?

证明个体生命系统具有反身性即可。反身性即是「在变化中守住自己的本质」的系统。

真正的个体生命系统一定存在不为量变所改变的质。一个永远处于变化和运动之中的系统,在秩序与混沌的谱系中变化的系统,与其他系统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系统。无论量变如何发生,本质不改。

想象这个隐喻:宇宙系统是一个大的交响曲,不同社会文化系统是不同的乐部,个体生命仅是某个乐器。个体最开始是混沌的,属于大交响乐、乐部的一部分。直到它发现自己究竟在交响曲中是什么乐器,从无意识地演奏、到有意识的演奏是第一步。宇宙的交响曲是无穷尽的,而乐部能演奏的段落是有限的。

当个体从有意识地演奏到突破现有的乐部(即社会文化系统)的有限段落,演奏出自己的乐段并于宇宙的交响曲合一。

此时,即是个体彻底发现自己的时候。

世界是一曲永远延续着的旋律,每个人是不同的乐器,当你用乐器演奏的乐段和世界的旋律达成共鸣之时。你便有了反身性,成为了自己。

一个具体反身性的个体作为一个完整的生命展现的时候,肯定会对其他个体产生影响。

「人作为『类』的共同潜能存在共振」

当个体生命系统觉醒并自觉演奏,共振会唤醒其他乐器。

都是钢琴的音乐,一个流畅、一个困顿,困顿听到流畅而茅塞顿开。乃至钢琴和其他乐器之间也可以通过共振而得到启示。

五、复心体之同然

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王阳明:《拔本塞源论》

最终我们要回到行动上。

我们要真正消解对天命的不知,就必将自己归还于天。

我们应当理解,我们并非要从命运手里夺回自由,所谓命运,本来就是一个生命与世界的关系,在一个具体个体身上形成的独特结构。

因此,命运不存在一种方法论,而只能作为一种认识论存在于我们心灵之中。我们心灵对于命运的认识,又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写到这里我应该提供一种方法,列个一二三四五条。可是我不能。命运不在方法论不存在方法论。心的本体,人人本来就有,本来就是一样的东西。圣人之学之所以「至易至简」,正因为它不要求你获得任何新的东西,只要求你回到你本来就是的地方。知识技能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你,因为你要找的东西不在知识技能所在的那个方向。

命运不需要被掌握,只需要被看见。

命运就在路边倾倒也依然茂盛的野草上,就在鸟雀恼人又动听的鸣叫声里,也在中元前后随风飘动又徐徐燃烧的黄纸中。

命运哪里不仁,天地万物生生不息、鼓动不止,一切不言而喻之妙,尽收于天。天长地久最能互诉衷肠。儿时的你一定也和它说过秘密,可是儿时的你已经逝去了,天心里都清楚,但它不能和你说了,因为你已经不是儿时的你了。儿时的你已经和天合一了,你只能见天而不能见你了。

天地万物一体,天地之心统之。天地生养之德,万物运化之机,因缘际会,即入此心,共时共生。

我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不知道陆九渊写出此话时究竟看到了什么。这句话仿佛有着扭曲现实的能力,在我面前打开一道口子,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扭聚到一起。

万事万物都在此处联结,过去即是现在,现在即是未来。

我心恒长久远处,即为天命。

我的愿望是:让人们如其所是的生活。

自己达到这种品格,并且尽力使很多人都能同我一起达到这种品格,换言之,这也是我的一种快乐,即尽力帮助别人,使他们具有与我相同的知识,并且使他们的认识和愿望与我的认识和愿望完全一致。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我们必须充分了解自然,以便足够使我们达到上述品格,并且还有必要组成这样一种社会,以便利于促进可能多的人尽可能容易而且确定地达到这种品格。——斯宾诺莎:《知性改进论》

我希望通过知性的提升,帮助人们掌握与我相同的知识。也创造条件,让人更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

我希望这个世界可以如其所是的方式展开, 我希望人们可以在这个世界追求一些超越性的东西。

而这种生活无法用方法论的方式呈现,仅能以认识论的方式。这些知识、这些认识,它对我们知性的改进将塑造一种品格、进而能将我们组织起来。最终,我们将拥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行动方案。

感谢你的阅读。在之后的文章里,我将围绕这些话题展开更多研究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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